2013年9月10日星期二

《桃姐》:相見時難別亦難

過去兩、三年的香港電影,質與量方面保持過去一貫的水平,沒有大起大跌,無風無浪。《桃姐》也許是平靜海面上的亮麗水花 —— 影片在威尼斯影展中,獲得天主教人道精神組織Signis頒予的特別表揚獎,葉德嫻更榮獲影后,本片貫徹了許鞍華的人文關懷精神,寫實地觀照人的衰老與死亡,細心刻畫主僕二人含蓄的感情,教人動容。
《桃姐》一開始,就拍得十分出色,提綱挈領,看畢全片,回味之時就明白導演的用心。許鞍華用了平行剪接,一方面是劉德華飾演的Roger,在秋冬的時節裡一個人孤零零的坐火車,火車到了總站盡頭,一年也快要到尾了。不論是秋冬的肅殺和火車總站,都帶有沉鬱的氣氛,如此就含蓄地講出,一個人怎樣面對死亡、人生最後一站,又或者Roger在此時此事觸景生情,沉思前事了。
另一邊呢,就是葉德嫻飾演的桃姐,她在香港,與火車總站完全無關的另一個地方,她如常到街市買菜煮飯,走進一個冷冷的冰房。她給別人作弄了,進了去,無法走出來。這樣好像很有趣,然而我們回想,那個冰房,就是殮房的象徵。桃姐走到人生最後一站,她自己也意想不到,猶如給命運作弄 ( 天作弄人,人逗弄貓?)。這開頭兩場,一方面有文學性,另一方面有生活性,悲喜交集,也暗示了很多主題訊息。看完整部電影再回想,就覺得這樣的開場實在太棒及太微妙了。
電影靜觀了桃姐人生約莫最後一年的時光,由秋冬到孤零零過年,中秋節過後,就去世了。許鞍華施展自《天水圍的日與夜》就趨向渾然成熟的導演技巧和寫實作風,余力為的攝影加入,更是相得益彰。余力為捕捉了美孚的香港都市中產社區格局,陰沉沉的老人院景況一如人間煉獄,又用長鏡頭拍攝人與人的交往對話,例如桃姐和Roger在公園一場,一鏡直落,令人拍掌稱善。當然,葉德嫻和劉德華的演出也十分出色,尤其是葉德嫻,以超卓的方法演技,展現出桃姐不卑不亢、怕麻煩人、體貼入微及謹謹慎慎的性格,獲得威尼斯影后,實至名歸。
《桃姐》的主題是說人的晚景、尊嚴、感情與死亡,到影片最後,由秦沛飾演的壞老人院院友堅叔,拿著百合花送別桃姐。一個多麼不好的人,也有好的一面,又因著死亡,甚麼事情都應該一了百了。而由梁天飾演的另一位院友,念頌李商隱的無題詩,切合電影 ( 可想起《男人四十》一家人讀蘇子的《赤壁賦》?),正好道明相見不易,離別也難;相思之苦,成灰方盡;光陰難駐,我生行休;仙境不遠,青鳥代望:
相見時難別亦難,東風無力百花殘。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
曉鏡但愁雲鬢改,夜吟應覺月光寒。蓬萊此去無多路,青鳥殷勤為探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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