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9月9日星期一

德治與人治

從生命成長的立場看來,當人的道德意識、人的理性尚未成熟時,適當的運用強制方法,還是需要的。但是如果你已有獨立的人格、理性已經成熟,你就應該自覺自己的責任。由此可見,儒家所講良知、自覺,完全是指一個真正
  
 
成熟的人的應有表現,不但不與法治衝突,更是法治的根基。
不過,從另一個角度看,儒家認為只要通過學習,人人都可以成為一個道德的存在,都知道何者為善、何者為惡?並為善去惡。但歷史中,中國的問題就在這裏:既然人人都具備這種向善的能力,於是,對客觀的刑罰、法制,並未有充分、全幅的重視。
撰文:霍韜晦教授
儒家重德治而輕法治
所謂「道之以政,齊之以刑,民免而無恥;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。」孔子充分認識到:如果只以懲罰來阻嚇犯法者,後果是怎樣呢?就是「民免而無恥」,即是說如果他犯法,但是沒有被發現,他就會沾沾自喜,洋洋自得,以為過了關;他可能還會說:「罰不到我了,看我多本事!」十分無恥。所以這個世界便會變成無恥的世界。所以要「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」,通過文化、道德的教育,來薰陶他,來開發他的性情;即使他犯法,也會「有恥且格」。他會因為自己犯過失而覺得羞恥,然後要求自己改過。把德治和法治兩個領域對比,儒家是重德治而輕法治的。
儒家贊成專制極權嗎?
一般人認為中國是「人治」,西方是「法治」;人治表示落後,法治表示先進,所以我們要打倒人治,建立法治云云。他們還有一根據,就是看中國歷代的帝王,很多十分醜惡,專制獨裁,做了很多殘暴的事。為甚麼過去中國不能夠建立法治,限制帝王的權力呢?這個批評如果從歷史的現實來看是不錯的,但是我們不可將現實政治上的醜惡歸咎於儒家,難道儒家贊成專制極權嗎?當然不是。儒家是一個理想主義的文化,它的理想,是從人的最深的性情來看人,對人樂觀;也可以說它對人看高了。人在現實上,畢竟有其生物性、本能性、私欲性的一面,所以西方人先講法規,先講制度,目的就是防範,對人性的陰暗面知得比較清楚。
真正主張人治的是法家
對這一面,儒家不是不知道,但單講懲罰,單用威嚇,是沒有用的,對人的成長沒有幫助。所以儒家的政治理想是「德治」而不是「人治」,儒家從來沒有贊成人治。在中國歷史裏,真正主張人治的是法家,法家所代表的是專制獨裁的政體。儒家主張德治,何謂德治?如上文所說,「道之以德,齊之以禮」就是德治,要求統治者自己以身作則,所謂「子率以正,孰敢不正?」你能夠做到,老百姓就會以你為榜樣。所以說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」。再進一步,儒家所講的德治,實際上是一種領袖行動學,不尚多言,所以也是一種「無為」。雖然道家亦講「無為」,但與儒家不同,道家是從一個恬淡虛無、不要干擾人民生活和生產的立場出發,讓出空間,人民自然懂得生活。但是,儒家所講的無為不是這樣。儒家的「無為」,是君主先要自己做榜樣,德治不是理論,而是在上位者的人格表現、道德實踐。所以說「無為而治者,其舜也與?夫何為哉?恭己正南面而已矣。」(《論語.衛靈公》)又如孔子稱讚他的學生冉雍說:「雍也可使南面」。為甚麼?因為冉雍「仁而不佞」,而且深明「居敬而行簡」之理。所以儒家的德治,與其說是一種政治制度,不如說是一種教化。它首先要求人主、要求統治者修身,也就是有權力的人要先有道德,這才能善用權力。西方人由於對人不信任,亦沒有一套教養哲學,所以下手就要防止。我們必須明白此中分野,才能對中國文化的德治,給予正確評價,而不是人云亦云,隨意亂說。
對人君的教化不容易
不過,從現實往上看,儒家的理想的確是太高了,對人君的教化很不容易;而現實的人性,在獲得權力之後更容易釋放出來。所以歷史上,儒家的政治理想與統治者的權力慾經常發生衝突。由先秦以後,一直到近代,這種衝突從未停止過,真是中國文化的悲劇!儒家空有德治理想而無行德治之人,這個問題值得深思。
有民本思想 缺少制度
是不是儒家的德治不切實際?空想主義?還是一種解決問題的智慧?人性問題、性情問題、現實問題、歷史問題、方向問題,這些問題是否不可調解?的確不是三言兩語,暫時無法再講。但儒家當時的確是把理想寄託給有德的天子,所以孟子的學生萬章問堯舜禪讓:「舜有天下也,孰與之?」孟子答:「天與之」。但「天不言」,怎知你是真命天子呢?孟子說,天會「以行與事示之」,即絕不是私相授受。甚麼意思呢?我們要知道天意,就得從百姓那裏聽聽那些謳歌者的歌。在古代社會,天子是否幹得好,民間會有反應,以詩歌的形式表現,十分公道。所以有所謂「采風」之說,詩歌即今天所謂民意,采風不正是收集民意嗎?收集民意,看看民間是否接受他的政治措施。所以孟子說「天視自我民視,天聽自我民聽」,將天命這個神秘的政權根據拉回人間,這是一個很大的突破和進步。孟子講人君要行仁政,甚麼叫「王」?如果你能夠行仁政,便是「王」,其他國家的老百姓自然會移民到你這裏;如果老百姓背棄你,就是因為你表現不好,所以民心向背,「得民者昌,失民者亡」。所以老百姓才是政治的主體,老百姓才是政治的主人:「民為貴,社稷次之,君為輕」,是老百姓來選擇你,而不是你來選擇老百姓。這是一種很強的民本意識,它所缺少的,只是制度的建構,以落實民主;亦缺少民意上達的客觀機制,不能保證,這是事實。以西方民主政治的標準看來,尚有不足。
醜惡的人性論禍害更大
這一方面與歷史局限有關,中國當時行的是封建貴族政治,權力自上而下,儒家唯一能作的,是挖深人性,以展現希望。如果說錯,就是因為她將人看得太好。那麼,是不是應該將人看得差一些,建立一套醜惡的人性論才對呢?當然不是。醜惡的人性論禍害更大。如果人性醜惡,幸福的世界便永遠成為幻想,人類亦不會有希望。所以我們先要體會儒家,她肯定人的善性,首先有其人類歷史發展上的必然,其次才是人性論的真假問題;而「真假」亦有層次之分,不能簡化為一端。
摘自《天地悠悠》,
法住出版社 (www.dbi.org.hk)
本文作者霍韜晦教授,為當代著名思想家、學者,亦為本港及海外多項教育文化事業締造者,如法住機構、東方人文學院、喜耀書屋、喜耀生命教育中心、喜耀粵西學校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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